生命轨迹 | Faith Journey

命无价

 

求无价

 

2002年春于台福神学院

 [Faith Journey]


一、贫苦的家族背景

        湖南的大山里,走出一个朴素农民家庭出身的乡村教师,因着整个社会背景的缘故,于1950年投笔从戎加入了解放军,参加过抗美援朝,驻守鸭绿江边守卫鸭绿江大桥,后被选入海军服役,直至1971年退役。他,就是我土里土气的爸爸。他是家中的长子,有两个姐姐和三个弟弟。为了家中出个有出息的人,爷爷和奶奶牺牲了其他孩子,保送我爸爸读书。爸爸至今仍然常常纪念他的姐姐为他付上的操劳。更难以忘怀至今仍住在穷山僻壤的大弟弟。当爸爸在县里读高中时,就是他按时将粮食翻山越岭地挑去学校,以作爸爸的学费和口粮。几年的风雨岁月过去,爸爸终于考取了师范学校,毕业后作了代课教师。但他的三个弟弟,却因此没有上过学。这件事一直缠绕在爸爸的心里,以为亏负。在我懂事以后,常见妈妈和他争吵,骂他又偷偷地往家里寄钱了。我也常常为此恨妈妈太不近情理和孝道了。贫苦的出身使爸爸非常节俭,甚至过于吝啬了。

        妈妈在家里是老二。姥爷和姥姥闯关东从山东栖霞县到了辽宁的鞍山。时逢国共[拉锯],兵匪横行,姥爷常被抓夫在外。不幸的是,在姥姥二十九岁时,姥爷因病身亡,剩下姥姥和五个儿女不知如何活下去。为了全家人的活命,姥姥狠心将大女儿卖作童养媳,换了两袋高粮米。眼看着活不下去了,姥姥只好颠着两只裹脚,带着其余的四个儿女坐火车去已被苏军解放了的大连投奔乡亲。结果却人海茫茫,音信全无。在绝望关头,经人介绍,只好将儿女送进孤儿院,自己也在孤儿院作临时洗衣工维持生计。她个子矮小,不得不踩着外面拣来的大木箱洗衣服。那时,她最小的孩子才仅仅两岁。姥姥终身守寡,儿女长成后,一个人生活,不拖累儿女。在八十四岁时,跌了一跤,无疾而终。


二、思索的童年

        爸爸妈妈结婚后,我就自然地加入了这个家庭,因为聪明可爱,被称为[宝宝]。由于爸爸在军队,妈妈一个人带我生活。后来更由于工作的缘故,将我寄养在姥姥家,一直到九岁上学。

        姥姥是一个勤劳刚强的妇女,从不乱花钱。我在姥姥家的时候,大舅已经结婚,而小姨和小舅尚未成家。姥姥总是将妈妈送来的大米做给舅舅吃,而我们只能吃苦涩的苞米面饼子。有一次小姨向姥姥要十二块钱买一把琴琴,几经哭闹才答应。从此,姥姥的黑屋子有了琴声。我想,我后来的音乐细胞就是那时养成的吧。由于妈妈给姥姥看孩子的钱很少,我从来就得不到零食吃,至今也没有吃零食的习惯。

        我六岁的时候,[破四旧、立四新]的运动开始了。姥姥的发簪被铰成了[革命头],金鱼缸也成了面缸。那场运动将姥姥家的一切[封、资、修]的东西都扫荡干净了,唯有她的缠足,却永远敲打着中国妇女历史的悲哀。

        姥姥是个非常严厉的人。她总是把我关在家里,即使出门买菜,也将我锁在屋里。我于是就踩着椅子,爬到柜子上的一个隔层,将舅舅那包用过的高小课本偷偷地拿下来读。由于当时运动的缘故,那些书都在禁书之列。姥姥每次回来看我读书,就会大骂特骂我一顿。但我还是在不到六岁的时候,读完了舅舅高小课本的语文和历史课本,并将那些书读过几遍了,还常常向上门来玩的邻居小孩讲书上的故事。后来,竟然自己编故事来讲。

        姥姥骂我最厉害的一次是我六岁时竟然偷妈妈的钱买了一本书。那时,我最盼望星期天,因为妈妈会来接我回家去。我在妈妈不注意的时候,就从妈妈的衣兜或包里偷钱,每次一分二分,偷偷地存起来。当我有了一毛二分钱的时候,有一天趁姥姥不注意,自己跑到街里的书店,花九分钱买了一本《琢木鸟的故事》。不想这下惹了大祸,从此成了[贼],不单被看管得更严了,并且再也偷不到妈妈的钱了。其实,妈妈当时的工资有四十多块,爸爸更是有七十多块,实在属于中上等的家庭了。这件事我于九七年把它写成了超短篇小说 “I Wish I Could Buy Yesterday” (如果我能买回昨天),作为我在阿拉巴马州立Troy大学英文系教学时的上课教材,并获得当年阿拉巴马州立Troy大学文学大赛的唯一获奖作品。

        也是从六岁开始,我在夏天的时候随爸爸驻扎在海洋岛海军基地。那里是军人的世界,没有小朋友跟我玩。我常常一个人爬上临海的山崖,嗅着阳光下青草的味道,看着军港、大海、蓝天白云,开始了我人生的幻想和思索。

        在岛上的时候,爸爸很放心地让我一个人去玩,并找来一切他能找到的书来让我解闷。有一次,我一个人坐在司令部门口的台阶上,读《东北民兵》杂志的合订本,几个军官走过来,问我:“小家伙,你还没有书大呢,能看懂吗?”我说:“怎么不能。”他们几个人坐了下来,让我读给他们听。我认真地读着书上的故事,甚至连他们在我身边也忘记了。但让我[成名]的却是我的棋艺,在整个基地的官兵中,所向无敌,所以常常被交通艇[劫持],被迫往来于各码头、营房,和一堆一堆的人下棋。

        海岛的生活似乎与世隔绝,好像没有太浓的阶级斗争的烽火硝烟味。我非常喜欢那种宁静。爸爸常常出海试航,不能照看我吃饭或睡觉,而我从那时就习惯了独立生活。夜晚来临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倾听着海浪哗哗地响,就在海风推浪的拍抚中,拥抱着许多甜美的童话,倘佯在丰富多采的幻想梦境里。


三、动荡的少年与少年的动荡

        没曾想,风云突变,中华民族现代史上最大的灾难降临了,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一九六六年,[炮打司令部]的一声炮响,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以摧枯拉朽之势荡涤着一切[污泥浊水]。街上跑起了[土坦克],常常听到武斗的枪声。邻居叔叔在造反派抢劫军械库的时候被打伤了。我和别的孩子们一样,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我和只有二岁的妹妹经常趴伏在窗前,偷看着冷清的街道,用笔画下街上时不时跑过的装甲车。收音机里天天传来隐藏的阶级敌人被揪出来的消息。因为运动的关系,形势非常紧张,爸爸在岛上不能回家,妈妈也早出晚归。我和妹妹在晚上挤在床角上提心吊胆,生怕也像邻居那样,不知什么时候造反派会来抄家,更怕姥姥在故事中讲到的鬼突然从床底下钻出来。也曾抵挡不住这种孤独的恐惧,宁可晚上冒着风雪,带妹妹一起到电车站等妈妈回家。风雪吹散、掩没了[北风吹]的童稚歌声,但那声音却从没有在我和妹妹的心中消散,至今仍和着北风的呼啸,卷起那个年代冰冷的记忆。

        [文革]开始不久,妈妈开始病休在家。可是,这一点不意味着好日子的开始,相反,成了我叛逆的起头。不知是因为爸爸不在家的缘故还是怎么着,妈妈的脾气坏透了,一不如意,我便成了她手下泄愤的目标,两条稚嫩的大腿内侧常常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更让我眼泪往肚子里流的是,同学总是欺负我,逼我回家偷东西给他们吃。妈妈看得严,我偷不到,他们就打我。而一回到家,妈妈迎面又是一顿臭骂,不仅不保护我,还不听我解释,硬说是我先招惹了人家:[活该!你不惹人家,人家就会打你吗?] 幼小的心灵,完全没有了指望,每天都在恐惧战兢中度日,只想早一天死了算了。

        待我稍大一点了,就和妈妈对骂,掀桌子,摔东西,然后跑出去,几天不回家。妈妈吼着骂我[有本事你就永远别回来,死在外头。]我于是曾夏天睡过别人家的平台,冬天藏过邻居家的床底下。那时想的就是怎么样死才好,看妈妈难过不难过。

        妈妈后来上班了,我就成了挂钥匙的孩子,带着妹妹过。但是妈妈歇斯底里的性格却传承给我,我稍不如意便往死里打妹妹。可怜的小妹妹承受着地狱一般的生活,还不敢哭,也不敢告状。至今让我想起来,都难以饶恕自己。1982年初,妹妹随爸爸回湖南老家探亲路过北京,寄回一张在长城上的留影。我看着照片哭得死去活来,想起过去对妹妹的亏欠,我写下了一首诗来表达我忏悔的心情:

《看妹妹北京小照》

1982年2月4日

摧煎不许泪飘零,役使如奴不忍听。
娇小难得兄长爱,长成唯有自零丁。
天伦常在感恶逆,骨肉连心动顽灵。
只恨不能回日月,天涯牵挂手足情。


        1971年,爸爸在部队上受到林彪一派的排挤而退伍了。可是家里却依然没有安宁的日子,妈妈几乎天天往死里骂爸爸。那时,我就立志,长大以后,决不娶像妈妈一样的老婆。

        文革开始不久,工人宣传队就进住了[上层建筑]。公(安局)、检(察院)、法(院)被取消了,人都被下放到农村[接受再教育]。学校也由工人阶级来领导。所有不符合毛泽东思想的书籍全部收缴销毁。而偏偏我在学校成了斗争的对象,逼着我将[三黄四旧]的[大毒草]交出来。虽然那时有书禁,可我还是在九岁通读了《三国演义》,在十一岁时读了《唐人小说》、《水浒传》等书。我因此以读书出名,并先后两次遭到批斗。但我就是一言不发,拒不说出书是从哪里搞到的。我因此也因[义气]、[顽固]而闻名全校。因为我家庭出身好,工宣队也拿我没办法,但从此背上了[落后]的帽子,一直都没有翻过身。什么红卫兵、共产主义青年团等更是没有我的份了。妈妈吓得天天紧盯着我,只要我看书,她抢过来就撕掉,生怕给家里带来政治灾难。

        由于读了一些书,受了古人的影响,便忧国忧民起来。尤其是临近中学结束后的上山下乡,个人的前途和民族的出路在哪里?我虽然年少,却忍不住生出救世的激情。也因此开始偷偷地写诗歌,一叙压抑的情怀。有诗为证:

《立志》

1976年1月4日
 
十年风雨叹纷纭,灵台愧对月黄昏。
留有青春豪气在,不作世间无用人。


四、苦雨凄风插队路

        随着上山下乡的巨潮,我在不满十八岁时,就插队到了辽宁农村一个半山区的水库农场。两年的时间,像是判了无期的徒刑。沉重的农活和阶级斗争的严酷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严严地封住自己的嘴巴,只有在吃饭时才动一动。在那种人间地狱里,我积满了绝望,常常是[步向长堤诗未尽,一腔热泪落西风]。面对着触目惊心的人类兽性和丑恶,我恨不得自己变成一个原子弹,将那个世界炸平。对于[知青]这一代人来说,那是一个不堪回首的年代,很少有人能够平常地面对,我也不能,所以也就不多写了。


五、经历青春的希望

        平地一声雷,粉碎了[四人帮],停止了十年的高考恢复了。一九七七年末的一天,我正在地里干活,有人来找我,说我爸爸来了。原来爸爸是来领我回家复习高考的。从青年点回到家时,离高考还剩下二十八天。爸爸四处求人,搞到了复习资料,满怀希望地[侍候]着我。他常常从工厂偷跑回家,看看我还需要什么。看到他殷勤的奔波、脸上的笑纹和眼中流露的担心和希冀,我祈求苍天怜悯我的爸爸,让他的愿望得到满足。

        在复习题中,有一道政治题[领袖在历史上的作用]。我在复习的时候就把它[枪毙]了,在考题中也如所预料的出现了。但我偏不答这道题。尽管我少得了20分,可我还是考了230多分,成为文革后首批大学生[七七级]中的一位。出乎我父母及所有其他人的意料之外,我竟然放弃了辽宁师范学院中文系的机会,而去大连师范学校英语班就读。别人不理解,可我自己明白,但不敢乱说。我要通过学习英文,在雄伟的长城上钻一个洞,打开通向更加广阔天地的窗户。我那颗不甘束缚的灵魂,要证明外面的世界,绝不像我们所知道的那样。我的目的达到了。还没有等我毕业,我已经看到外面的世界更精彩了。

        一九八一年九月,在我作满了二年的中学英语教师之后,我终于满足了父亲的[望子成龙]的大学梦,以辽宁师范大学外文系总分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该校的英文教育专业。我的人生展开了一幅新的图画。

        秋天的大学校园一派忙碌景象。新生们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怀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奔波于宿舍、食堂和图书馆之间。在校园中,我发现有许多同学对我指指点点,惹得我非常恼火。后来一问才知是议论我高考语文的分数:95.5,几近满分。中文系的教授曾约我谈过话,想让我转系,以便栽培我毕业后留校任教,可我拒绝了。我想通过学习英文来了解世界,找出一条救国之道的梦想实在太强烈了。

        上了大学不久,我发现同班同学也对我很有议论,说我不努力学习,浪费宝贵青春。他们甚至还常跑到辅导员那里去告状,让我真是快气死了。那一年我二十三岁,在我生日的时候,我写下一首诗来抒发自己的感慨:

《二十三岁生日》

1981年11月于辽宁师范大学

二十三载烟尘路,萧瑟西风万木凋。
把酒萦怀怅故事,吟歌放眼叹飘摇。
浮岑天外凄寒在,古树楼前音迹消。
俱道年华空辜负,谁知热泪是春潮。

        由于我有两年的英文基础,教材也相同,我根本不用看也会倒背如流。我于是利用这个机会,大量阅读世界文学名著,写随笔、记日记、写诗歌、练习翻译短篇文学佳作。当时我有一个感想,觉得生不逢时,壮志难明,认为[篷间之雀,怎知鸿鹄之志],大有怀才不遇之感。有诗为证:

咏梅

苍原雪海浮疏影,万木凋枯一树新;
只缘未识春风面,千载凄寒论到今。


        我的大学时代正逢改革之初,历史的沉重仍重重地压在社会的肩头。社会制度的守旧、顽固,像一重铁幕悬挂在人们的心头,成为一种牢固的桎梏,心灵在[革命]的模式下毫无生气。可我不甘束缚的思想,却顽强地穿破牢笼,以我叛逆的行为鞭挞历史的僵尸。我刚一入学,便带领全班关起门来学跳当时明令禁止的代表[资产阶级自由化]的交谊舞、迪斯科。借着担任宣传部长的机会,用征文比赛的形式对社会进行[攻击],和学校的方针政策[对着干]。这一切[恶劣]的表现,导致我毕业时失去了在外文系留校任教的机会。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原来还担心外文系硬留我,我不知如何说[不]。因为学校受整个政治气候的影响,大有[万马齐喑]之势,压抑得令我这等叛逆之徒难以呼吸,根本无法在这样的地方活下来。 


六、男大当婚

        四年的大学生活,也有丰富多采的一面。[文革]中锻炼出来的那一套抄写大字报的本领,让我在书法比赛中获奖。文艺舞台上,我也出尽了风头。文学社里我是赫赫有名的[娇子],同学们纷纷传抄我的诗歌。更因为年龄比同届大出三、四岁,这就自然成为了校园里光彩夺目的[白马王子]。女生们常常通过巴结我的[老对](邻桌)传纸条、递情书。但由于当时的分配制度是哪来哪去,僵化的人事制度,使我不敢和非本地的女生谈恋爱。也有我心慕已久的女生,是本地的,可是耳边总是回响着妈妈一直骂我的话:[你别癞哈蟆想吃天鹅肉了。]这令当时情窦初开的我,从此远离女孩。越是喜欢的,越不敢靠近,越是爱之深,离之则越远。

        刚上大学时,我也曾有过一个女朋友,很聪明漂亮。妈妈见了,一个劲儿地要我断,还是那句令我丧魂落魄的话。在我妈妈使脸色,指桑骂槐的淫威下,她离开了我。我难过,觉得窝囊,恨自己为什么生在这样的人家。

        终于,爸爸妈妈认为到了我该物色对象的时候了。尤其是妈妈,她一定要对我的婚姻[把关]。当时的风俗还是通过别人介绍,所以,妈妈每次都要陪我去相亲。或许是对着干的心理吧,反正只要她看好的,我一定不同意。不过她的标准也实在是令我不齿。有一次我周末回家,妈妈兴奋得恨不得立即带我去相一门亲事,还拿出对方的照片让我看。我就是不肯。结果,整个周末她都在骂我不识抬举。她认为,像那样的人家能同意和[她的]儿子见面,就已经是高攀了。原来,介绍人说那个女孩是家里的老小,几个哥哥姐姐都已结婚了,只有她还在妈妈身边,是妈妈最疼的。而她妈妈是个体户,有的是钱。只要她妈妈看好了,婚礼和嫁妆都是没的说。我相信妈妈当时一定耳朵淌血,冒了鼻涕泡。我被逼不过,同意周日晚上回学校前跟爸爸妈妈走一趟,但我在心里已经先不同意了。

        我坐在对方家里的椅子上半低着头不说话,让那家人肆无忌惮地看个够。妈妈身子前倾,一付讨好的嘴脸,让我羞辱死了。那女孩的妈妈倒是很[富态],坐在大床中央只盯着看我,乐得喜笑颜开。她让我坐到床边,双手握着我的手,一边抚摸一边说:[多好的孩子啊!我就是喜欢大学生。]是啊,在那个年代,大学生是社会的娇子,有谁不喜欢呢。其实,老太太的个性豪爽,倒是我所喜欢的那种类型,似乎可以保护我。她那女儿也还显得朴实。可我就是难以接受[买卖婚姻]的前提。于是,我一出门就告诉妈妈说我不同意。爸爸劝我是否再考虑考虑,我不答应。就这样,我头也不回地走入夜色,登上了回校的无轨电车。后来,妈妈仍逼着我答应这门亲事,因为介绍人又传来话说,只要我答应,女方的妈妈会立刻将冰箱、彩电先送来让我享用,婚礼她包了,而且结婚以后还有一万块钱作嫁妆。在八十年代中期,冰箱彩电被看作财富的象征,更不用说工程师的月薪不过才五十六元,而我们家可以通过这门亲事,立即迈入[万元户]的行列。看到我妈妈因为我的[彪傻]而气得快要发疯的样子,我心里有说不出来的复仇快感。

        四年的大学生涯就要结束了,班里有几个同学开始预备考研究生院。他们每天趾高气扬地进进出出,显得比研究生还研究生,气坏了班里的一些女同学。一天,她们来找我,让我为她们出这口气。她们逼我为了他们而考研究生,并答应为我预备复习材料和饭食以及营养品。我回答她们,“除非不考政治,否则我不感兴趣。”她们问我,“那你到底有什么打算。”我深沉地对他们说,“我想有个家。”这轻轻的一句话,竟然让她们潸然泪下。

        一九八五年夏,我毕业后没能逃出教育界,被大连市教育学院“抢”了去。当时我正当二十七岁,未婚,大学教师,立即有热心人纷至沓来介绍对象。近水楼台先得月,系里的一位德高望重的女教授,拜托系主任将她大学英文系刚毕业的独生女介绍给我。我担心看不中意而得罪了人,不敢答应,但是受不了顶头上司软硬兼施的高压,勉强见了面。没相中。可我在人家的屋檐下,怎么办?我于是连编带造地给自己编荒诞故事,说自己如何如何不好,终于把对方吓得主动[撤退],我这才舒了一口气。紧接着,系书记又找了我,先谈政治思想,光辉前程,之后才[图穷匕首见],说要给我介绍对象。对方是一中专教师,兼任校团委书记。我压根就讨厌政治人物,可更怕得罪书记,只好答应见面。十一月的天气冷风逼人,我只好带她到家里。不想爸爸妈妈没看中,说是太丑了。于是,也不管我的面子,当即仍脸色给人家看,气得我要死。就这样,为了[报仇雪恨],我笃定了要娶她作老婆,也为了不再受这等是非的缠绕。一九八六年秋,在我父母满心不乐意的情况下,我们结婚了,从此结束了我二十八年的单身生活。我爸爸一反在我上大学前对我的许诺,不仅不按照当时的规矩出钱办婚礼,还让我成了他的债奴,欠了他五百元钱。


七、贤夫良父

        婚后的生活也算恩恩爱爱,只是和父母住在一起,总要看他们的脸色。我们小夫妻不仅经济拮据,还要攒钱还欠爸爸的钱。我当时工资五十六元,她四十八元,交给父母生活费八十元。生活既然苦,我便更疼爱妻子,尽量做到让她开心。我发誓要让她幸福。这种先结婚后恋爱的方式,如同吃甘蔗,越吃越甜。

        太太很快就怀孕了,我格外小心翼翼地侍候她。她上班要先坐公车,然后再搭学校的班车。我风雨无误地天天送她、接她,省下钱来为她买吃的、穿的。但即使这样,我还是要受[夹板气],因为妈妈常常恶语伤人,连爸爸听了都受不了,更别说作儿媳妇的了。我于是成了太太的出气筒,常常被数落得都想死了算了。尤其是每周末陪太太回娘家,更是被她一家人骂得没有活路可走了。没有办法,我只好多担待,希望我的忍受和对她更加的疼爱她,能够进行一些补偿。

        经济的拮据常使我们在生活上捉襟见肘。太太怀孕几个月时患了感冒,发起烧来。因为担心吃药会影响胎儿,我就拿上全家仅有的五元钱去自由市场转一转,看有什么可以帮助太太自然降温的水果。黄昏的街头,飘风夹着小雨,我的心里直想哭。坐公车到了市场,一块四分之一大的西瓜吸引了我的注意,在这冬天的日子真是很希有了。标价四块五。我在裤兜里将那张五元的钞票握来握去了好久,终于恨下心来买下了。此时我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回到家里,我的心里充满了快乐,似乎已经看到太太大口大口地吃着西瓜,脸上露出笑容,热度退掉了。

        [亲爱的,你看我给你买什么回来了?]我兴冲冲地将西瓜端到床前。她看了看西瓜,抬头问我。[你花了多少钱?]

        我愣住了。我们小两口除了还欠爸爸五百元的沉重债务,全家剩下的就只有五毛钱了。我站在床边,眼泪唰唰地流了下来。

        太太接过西瓜,身子往床里面挪了挪,向我伸出手来。我们两人拥抱在床上,泪水流在了一起。生活的艰辛,人情的冷暖,百味交集,任眼泪流淌着生活的酸甜苦辣。我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太太跟我过上好日子。

        八十年代末,英语补习班如雨后春笋搬地兴办起来,我开始去夜校教课,同时兼几个夜校的课。一天的工作之后,赶去夜校上课真是身心疲累。为了省钱,我舍不得买食物充饥,只好饿着肚子上课,晚上十点多回到家再吃饭。不久,外贸也成了热门,太太也去夜校兼课。就这样,终于在九0年还上了欠债,还有了余钱。这时,女儿已经快三岁了。

        女儿的出生,增加了我们的忙碌,也带来了欢乐。但是奶奶却不喜欢她,连抱她也很少。一次,奶奶看着孙女说,[这孩子真丑。]回头看到媳妇站在身后,又加了一句,[长得像她妈。]

        我太太立即跑到自己的房间痛哭起来。我难过得恨不得将我这个妈从楼上推下去。爸爸听到后,也立即从厨房跑过来,气得破口大骂我妈妈。于是,战争又升级了。这样的日子真不知道还要过多久啊!

        万般无奈,岳母将我们一家三口接到娘家住,也便于帮我们照看孩子。生活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一九八八年,太太被评为大连市先进教师,我也在一九八九年评为市先进。工作虽然忙碌,我却从没有忽视和女儿共处的时间。只要我下班回到家,家里便成了我和女儿的天下。我们在一起唱歌,玩耍,讲故事,读书,尽情地享受天伦之乐。孩子从小就非常懂事,通情达理。或许应验了那句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有三件事情,我至今想起来还频添慨叹。

        女儿二岁半的时候,有一回我带她去百货商店[见世面],她在童车部站下来不愿离去。我蹲下来问她,[你喜欢三轮车吗?][喜欢。][可是你还小,腿还够不着脚蹬呢。]她不说话,只是看着爸爸。我的眼泪都快下来了。我从小就没有什么玩具,以至这遗憾至今还在。[好吧,你站在这里别离开,爸爸去交钱好吗?][好的。我不动。]那一天,我让女儿坐着童车,用一条绳子拖着车,快快乐乐地坐公车回了家。那辆童车整整五十元,而我当时的月薪才七十六元。可我觉得很值得,不仅满足了女儿的心愿,也圆了我儿时渴望童车的梦想。

        爷爷还是想念孙女的,常常一个人偷着跑过来看孩子,陪她玩。一次,爷爷抱着孩子去逛大商场。上了二楼,左转是玩具部,爷爷却抱着孩子故意往右转。孩子急得在爷爷怀里直喊,[爷爷,爷爷,往这边走。]爷爷硬是说,[不对,往这边走。]

        孩子不再挣扎,静静地看着爷爷的眼睛说,[爷爷,我不要。我只是想看一看。]爷爷的眼泪差一点喷出来,哽咽着说,[爷爷的好孩子,今天你要什么爷爷都愿意给你买。]那时女儿才三岁。

        女儿七岁的时候,我们有了自己的家,孩子也上学了。我仍然只要有空,一定和她在一起,学习,看书,逛街,因为太太工作忙,根本无遐与我们俩相处。有一次,我和女儿在回家的路上追逐着玩,好不开心。女儿追上我,对我说,[爸爸,如果人家不认识我们,一定不相信你是我爸爸。][那么我是谁呢?][他们一定会以为你是我哥哥。][为什么?]我瞪大了眼睛问。[因为你陪我玩啊。]我立刻为那些被忽视的孩子们悲哀起来。不过,我还是编了一个歌逗女儿,[黄志宏真不幸,生了一个孩子智力没法说,管她爸爸叫大哥。]说着唱着,父女俩又跑着跳着追逐起来。


八、[跨世纪的干部]

        一九九二年,我由于出色的工作业绩和学术成就,[荣获]了辽宁省优秀青年教师的称号,成为大连教育学院在职的四百多人中仅有的获省级以上荣誉称号的二个人物之一。党的关怀也随后而来,要我继续上进,加入党组织,但我对政治毫无兴趣。

        由于十年文革的缘故,整个中国面临着十年[断代]的问题。因此,我前面的仕途没有拦阻。上一辈的马上要退休,将我们这批文革后的首批大学生突显了出来。我被学院公认为最有希望的[跨世纪领导干部]。

        自一九八八年我担任英语教研室主任之后,很快便又负责起英文系的领导工作,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英文系也年年是先进集体。同时,我还负责大连市英语中等教育的工作。由于工作方法得当,果效显著,大连市在九一年之后的全国高考中,英语平均成绩一直居辽宁省的首位,高出省府沈阳市几十分,受到负责文教的副市长吴明熙亲自嘉奖。

        也是从一九八八年起,我被邀请参加《诺贝尔文学奖获奖名著鉴赏词典》的编纂工作,负责文学评论的部分,得到专家们的赏识。一九八九年,应邀将名著《指环王》(Lord of the Rings)翻译成缩译本,并于一九九O年底出版,被当时的权威人士誉为[文学史上的大事,应该大书特书一笔]。由于有前辈权威人士的垂顾,至九五年止,共参编主编了十八本书。

        九五年九月起,由于婚姻出了问题,我心灰意冷,也停止了写作。这时,我经副市长介绍,认识了国外的一批商人,并私下作起了他们的在华总代理,从此出入生意场,月入万元。

        九六年,由于职务的关系,我又不得已承担了大连市中学英语教师继续教育的负责工作,并着手主编统编教材。同时,在我的两个文学朋友的催逼下,开始与他们携手创作一部电视连续剧,我也的确想通过这部作品的创作,对自己所走过的人生道路进行深刻的反思。当我妹妹在电视上看到哥哥名字的时候,不由得大喊道,[我哥!是我哥!]她的全家被她喊得吓了一跳,一起跑过来看,妹妹的女儿也拍着手跳着说,[是舅舅,是舅舅。]妹妹这时却思念起远在异国的哥哥,难过得哭了起来。


九、寻寻觅觅欲何求

(参:《近祢,在诗中》,《海外校园》三十六期)

http://www.cefgroups.org/gb_txt/oc3638.htm 


十、风雨中的安息

        万万没有料到的是,神学院是生命的试验场。从我第一步踏入基督工人神学院起,就立即开始了我的[被塑造]生涯。惊风急雨,绝不亚于当年文革的程度。有诗为证:

加州雨夜:

1999年2月22日1:35 a.m. 于基督工人神学院

离乡万里为神缘,
身在陋屋意在天。
人静更深灯影下,
忍听风雨似当年。


夜色独行

1998年11月 27日于美国基督工人神学院

苍茫的夜幕,苍凉的地
我主在无限的苍穹,我心在苍穹上游荡
无月的夜色,云遮住了星光
我的心在孤寂的风中凄凉


我主啊,天的那一方是否是我灯火辉煌的家乡
我的爹娘正在做啥,是否为我多添了华发
我的孩子是否正在欢笑,在童话的世界里倘徉
我的妻子是否仍如从前,把我回归的脚步盼望


我的主啊,你万能的神
用你宽厚的慈爱吻我的脸颊吧和我的双唇
用你怜悯的手抚我斑驳的胸膛
在你居住的地方,一定没有悲凉
在你天上的家里,必定没有忧伤
那里人人都是兄弟姊妹

主啊,只有你来相伴,我才能放声歌唱


        神通过险恶的环境磨练我生命的各方面。但就在这狂风暴雨中,我经历认识神,信靠神、顺服神的过程。神是信实的,他使我在险境中蒙保守,受陶造,生喜乐,得平安。我在基督工人神学院的两年半多的学习,为我今后事奉主的道路奠定了初步的基础。

        二000年秋季,就在我还差一年就要拿到道学硕士的时候,神清楚的感动我转入台福神学院来完成道学硕士的学业,以便在生命上进一步受陶造,并积累教会事奉经验。但魔鬼不放过我,向我显现,并威胁我[我要兴起人来攻击你。]然而,神在我软弱恐惧的时候,在异象中和我说话,[你虽身历险地,必有我的保守!]就这样,我怀着忐忑的心情,不听所有人的劝告,来到了洛杉矶,开始了另一段[被陶造]的生活。

        没曾想,从我第一次去教会起,魔鬼的攻击就兴起了。我先是被诬告送上了美国的法庭,接着又被举报行为不正,直至后来连身份都失掉了,还被控告[打人],面临被神学院[公审]和开除的危险。我的主啊,若不是祢在保守我,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承受如此重、如此多的打击。但是,就在这[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险恶环境里,神的恩大大地临到我。

        在二00二年一月,神垂听了我的祷告,来到房角石教会,跟老牧师赵庆年学习事奉。他老人家很疼我,恩待我,帮助我,像父亲一样看顾我。就在万众对我喊杀的凶险环境下,神捡选差派了[我的]小小教会成为我在苦难中的安慰,事奉中的力量。我在神的膀臂中有说不出来的喜乐,犹如在屋中看窗外面风雨交加的场面。安息在神的平安中,格外有一种感恩的惬意从心底生发出来。于是,我在黑夜里歌唱赞美在危机中把我置于高处的神。人的意思是要加害于我这个[愣小子],但神的意思是好的。经过这么多的磨难,我不仅没有被打倒,反而更经历了神的坚固和保护而更加刚强。哈利路亚,感谢赞美主。

        [经风雨,见世面]是当年我们的[伟大领袖]号召青年人去做的,没曾想,我在神学院真正地见了[大世面]。从我入神学院开始,我的写作风格和内容完全改变了,而且神又特别赐给了我一个我求之不得的恩赐:写灵歌颂词赞美主。这些在我传福音的事奉上产生了很大的效果。

        神更恩待我们教会传福音的脚踪。在牧师的鼓励和帮助下,我们开辟了家庭旅馆的团契。别人是把人带入教会,我们却不仅如此,更将教会办到了家门、床头,让更多的人蒙恩得救。

        风雨总会有,但神的意思是好的。我这位[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生命探寻者],圆了当年屈原先生[上下求索]的梦想,成为全能神所捡选的[蒙恩者],实在感恩。神必定会使用我这个瓦器,将他自己的祝福带到千家万户。


十一、瞻望

        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的个性,随着生命在耶稣基督里的成长,不断走向成熟。虽然上大学时所学的心理学让我认识到自己的[特异人格]而有很大改变,但是,只有耶稣基督彻底让我扭转了。因着我里面有主的生命,就连我爸爸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党员,最后也信了主。

        我从入神学院以来,就有一个梦想,[成长像耶稣]。我知道在我的个性上、生活的习惯上、意识形态上,仍有很多历史的影响。但我看到了一个希望,就是主耶稣基督在我生命各方面的陶造。更可喜的是,我自己有一颗乐意让神来改变的心志,并已经为此付上了巨大的代价。我自己和熟悉我的人,都看到了主耶稣在我身上[行了大事]。因此,我将前面的方向和生命的改变交在主耶稣手里,不为自己设定方案,宁愿敞开自己让神继续行大事。至为重要的是,我找到了神。他必保守、看顾和带领。我所要做的,就是遵循圣经的教导,跟随耶稣的脚踪,成长像基督。这不仅是我个人的心愿,也是主耶稣的应许和在我身上的应验。所以,我不必自己操劳。主耶稣在我生命的不同的时期,都有清楚的带领。我生命的目标就是一个:让主的名得荣耀。


十二、后记

        上文是我在台福神学院读书时写的一篇家族分析的论文摘要。今天,因着陈云涛弟兄为教会设立了网页,将此文登在这里,以便读者可以看到因着主耶稣基督的爱,一个浪子生命改变的轨迹。六年过去了,我深为自己的软弱而惭愧,深怕因此而拦阻了人来到主耶稣的面前承受救恩,但我因此更领会到神的爱是何等的长阔高深。所以,在教会的事奉中,我要求弟兄姊妹在我们不成熟的祷告中,一定要加上“求主怜悯我”,并以这样的心态彼此扶持,行走天路。

        刚刚过了半百之年,思前想后,感慨万千。我真的知道我不配事奉圣洁的神,因为我是个大罪人。主耶稣之所以拣选了我,为的就是向世人显明,他赦罪的恩典是何等的浩大,要救一切信他的人。

自度曲:五十生日感恩

2008年11月于Arcadia陋室


抬眼望归程,灵移心转羡长空。
十年一剑费陶铸,福杯满,路未穷。
险途环绕神同在,迷雾当前主作灯。
莫求万事皆如意,数恩典,颂全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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